晚上八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用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反复抠挖右手虎口处那块已经翘起的死皮。那是一块很小的皮,半透明的,边缘带着细微的血丝,抠掉它会疼,但不抠——不抠就更疼,一种让人坐立难安的、近乎瘙痒的疼。就在这种疼与更疼之间,我看见常升的名字浮了上来。他说:“叙白,明天老同学们聚一下,有空来?”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符号。
我盯着那个黄色的、咧着嘴的圆脸看了足足有四十秒。四十秒,在这座城市里,足够一列地铁穿过两个站台,足够一个外卖骑手闯红灯完成三次逆行,足够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念头转上大半圈。而我,在这四十秒里,只做了两件事:第一,我感到一种可耻的、温热的、像尿液一样从下腹涌上来的窃喜——他们还记着我;第二,几乎在同一瞬间,这种窃喜就变质了,发酵了,变成了一种更浓烈、更熟悉的情感,那情感的名字叫做屈辱。是的,屈辱。常升凭什么认为我会去?他凭什么用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我们之间从未隔着整整七年沉默的口吻来召唤我?那个龇牙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一种对旧日关系的廉价确认,还是——最糟糕的——一种无意识的、根本不在乎我是否出席的、纯粹的社交惯性?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油腻的桌布上。桌布是上个月外卖的赠品,上面印着一家我永远不会再点的炸鸡店的logo。我的房间很小,九平米,位于这座城市东北角的一栋回迁楼的顶层,夏天漏雨,冬天暖气不足,此刻正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隔夜的方便面汤、未洗的袜子以及某种从墙缝里渗出来的、类似绝望的气息的味道。我本该去开窗,但开窗意味着我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而站起来意味着我要暂时停止思考那条消息,而停止思考——上帝啊,在这件事情上,我怎么可能停止思考?
常升。我咀嚼这个名字,像咀嚼一块已经腐烂的、却还要强迫自己咽下去的肉。我们是大学同学,同宿舍,上下铺。那时候他睡在我上面,翻身时床板吱呀作响,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解体的木船。我记得他的球鞋永远比我的白一个色号,我记得他在女生面前说话的声音会不自觉地降低八度从而带上一种迷人的磁性,我记得毕业散伙饭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叙白,你是个好人”,然后转身去跟另一个人碰杯,他的后背对着我,那后背在说:到此为止了,我们的交情,就像这场饭局,就像这四年,结束了,请不要再多走一步。而现在,七年之后,他突然发来一条消息,仿佛那七年的空白不过是一次呼吸的间隙,仿佛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他单方面认定的、我不配拥有的友谊。
我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我可以回复“好的”,那意味着我接受了他的施舍,承认了自己这七年的销声匿迹不过是在等待被召唤,承认了我是一个需要被“聚一下”来填充存在感的可怜虫。我也可以回复“不了,最近忙”,这是一种防御,一种虚假的骄傲,一种谁都知道是谎言的谎言——常升当然知道我不忙,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活了七年却连朋友圈都不发的人,怎么可能忙?他会在心里冷笑,他会跟其他人说“叙白还是老样子,不合群”,而那个“不合群”的评价,会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重新钉回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自我认知上。或者,我可以不回复。不回复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卑劣的,因为它把选择的痛苦抛回给了他,同时让我在这痛苦的悬置中获得一种病态的主动权——看,是我选择了沉默,是我选择了缺席,是我,而不是你们,掌控着这微不足道的社交游戏的开关。
但我终究是要去的。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突然从意识的草丛中窜出。是的,我会去。不是因为我想见他们——我谁也不想见,尤其是那些“老同学们”,那些掌握了正确活法的人,那些结了婚、买了房、升了职、肚腩微微隆起却因此显得更有社会分量的正常人——而是因为不去的代价更高。不去,就意味着我要在这九平米的房间里度过又一个周末,意味着我要在社交媒体上看见他们聚会的照片,意味着我要在照片里辨认出每一个人的笑脸,并从中解读出“幸好叙白没来,他来了气氛就怪了”的潜台词。我的不去,会被他们翻译成一种孤僻,一种失败,一种“他混得不好”的默认事实。而我的去——我的去至少可以制造一种迷雾,一种“他也许混得不错只是低调”的暧昧,一种我可以临时扮演、哪怕只有三小时的、正常人的假象。
我开始想象明天的场景。这个想象本身就是一种酷刑。我想象自己推开那间包厢的门,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有的带着真诚的遗忘后的重新记起,有的带着虚伪的热情,有的带着审视和估量——会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我会穿什么?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还是为了这次聚会特意翻出的、已经不合时宜的西装外套?我会说什么?“好久不见”——太俗;“最近还行”——太假;“你们看起来都不错”——太谄媚。或者,我应该保持沉默,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略带忧郁的姿态坐在那里,让他们猜不透我,让他们意识到这七年把我变成了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复杂的人?不,他们不会猜,他们只会觉得尴尬。常升会给我倒茶,他的动作会很自然,而我的接过茶杯的动作会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我会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那一定是一块价值不菲的表,而我手腕上空空如也,只有那块抠了一半的死皮留下的红痕。
然后话题会转向工作。他们会谈论KPI,谈论学区房,谈论某个共同认识的、如今已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我该如何插入?我该如何告诉他们,我辞掉了第三份工作,目前靠给一些不知名的公众号写稿为生,上个月稿费还没到账,而房东已经催了两次?我该如何解释我这七年的轨迹——那不是上升,不是下沉,而是一种可怕的悬浮,一种在原地打转的、连坠落都算不上的静止?他们会点头,他们会说“自由职业也挺好”,但他们的眼神会出卖他们,那眼神里会有一种如释重负——啊,原来叙白混得不怎么样,原来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原来我们按部就班的生活是被上帝保佑的。
我的胃开始疼。这是一种熟悉的疼,从大学时代就伴随着我,每当我要面对人群、面对评价、面对那个必须表演一个“可被接受的我”的时刻,它就会准时到来。我走到窗边,这次我真的站起来了,推开窗,让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风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有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粗重的呼吸声。我看着对面楼里的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群正在吃饭、正在看电视、正在争吵或正在相爱的人。他们是正常的。他们是健康的。他们不会在收到一条聚会消息后陷入这种该死的、自我吞噬的漩涡。他们怎么做到的?他们是天生就掌握了某种我缺失的密码,还是他们也曾在某个深夜如此挣扎,只是他们不说,只是他们学会了闭嘴,学会了麻木,学会了把那种尖锐的、会把人割伤的意识磨平,从而顺利地滑入生活的洪流?
而我不能。这就是我最大的诅咒,也是我唯一的骄傲——我不能。我的意识太敏锐了,敏锐得像一把双刃剑,一边割向这个世界,一边割向我自己。我看得太清楚了,我看清了常升消息里的每一个潜在含义,我看清了我自己渴望赴约背后的虚荣与恐惧,我看清了我若拒绝又将陷入怎样的自我厌弃,我甚至看清了这种“看清”本身的无能——因为看清了一切,却丝毫不能改变一切,反而因为这种看清而更加动弹不得。一个正常人,在这个时候,要么欣然应允,要么婉言谢绝,然后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而我呢?我在八点十七分收到消息,而现在已经是十点零三分,将近两个小时过去了,我还在这里,在这个九平米的房间里,像一头困兽,像那个地下室的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所有那些因为想得太多而永远做不成任何事的可怜虫,反复咀嚼着同一块已经没有任何营养的思维的骨头。
十点零三分。我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盯着那个对话框。常升的头像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某个海边,背对着镜头,张开双臂,姿态舒展,仿佛拥抱整个世界。那个姿态让我恶心,也让我嫉妒得发狂。我输入:“好的,地址发我。”然后又删掉。我输入:“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下次吧。”然后又删掉。我输入一个句号,一个逗号,一个省略号,然后全部删掉。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的倒影在黑色的玻璃上显得模糊、变形、像一个鬼。
我开始恨常升。这种恨来得如此自然,如此汹涌,几乎带着生理性的快感。我恨他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恨他为什么要在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中扔下这块石头,恨他的好心,因为好心是强者对弱者的特权,恨他的“聚一下”,因为那里面不包含任何对我的真实需要,只是一种社交礼仪的惯性,一种“一个都不能少”的、廉价的集体主义温情。他根本不在乎我去不去。他只是需要发出邀请这个动作,来完成他作为组织者、作为核心人物、作为生活胜利者的角色扮演。而我,我只是他剧本里的一个道具,一个用来反衬热闹的、可有可无的注脚。
但紧接着,这种恨就转向了自身。因为常升没有错。他只是发了一条普通的消息。是我,是我把这条消息变成了一个舞台,一个刑场,一个暴露我全部卑劣、怯懦、病态自尊的解剖台。是我,在这九平米的房间里,用我过剩的意识,把一次简单的社交邀请,发酵成了一部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悲剧。如果我的心能粗粝一点,如果我的神经能迟钝一点,如果我能够像他们那样——像那些幸福的人那样——仅仅活在生活的表面,而不必时时刻刻潜入那阴冷的、充满腐烂物的深处,我该省下多少精力?我该多出多少睡眠?我该——上帝啊,我该多么轻松?
十一点十五分。我知道我已经错过了回复的最佳时机。如果我现在回复“好的”,常升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人犹豫了三个小时才决定来,他是多么不情愿,多么勉强。如果我现在回复“不去”,他会想,这个人犹豫了三个小时才拒绝,他是多么纠结,多么在意。如果我不回复,到了明天,他就会知道,我是一个连基本社交礼仪都不遵守的怪人。三条路,条条通向同一个深渊。时间正在替我做出选择,而时间的选择永远是最残忍的——它选择了不作为,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我以最懦弱的方式从我的生活中再次缺席。
我躺到床上,没有关灯。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一张正在慢慢张开的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某种负罪的节奏。我想到此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常升也许正在确认明天的人数,他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皱了一下眉,或者——更可能的是——他根本没有在意,他只是把我划入了“待定”或“不来”的名单,然后继续安排明天的菜单、酒水、座次。我对于他,对于那个即将举行的聚会,对于那个我如此恐惧又如此渴望的世界来说,已经消失了。我甚至没有勇气去制造一个明确的拒绝,我只是让时间把我稀释了,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而这就是我最深的恐惧,比被羞辱更深,比被忽视更深——是这种无声无息。我在这九平米的房间里,把自己囚禁了七年,我以为这是一种主动的、骄傲的选择,我以为我在守护某种独特的、不被世俗玷污的自我。但在这个晚上,在这个被一条消息搅乱的晚上,我终于被迫承认:这不是选择,这是无能。我不是在守护自我,我是在逃避那个“自我”必须在他人目光中接受检验、接受打磨、接受重塑的可怕过程。我用“意识过剩”作为借口,用“想太多”作为遮羞布,来掩盖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我害怕。我害怕被拒绝,害怕被比较,害怕被发现是一个空洞的、失败的、连自己都厌恶的人。
凌晨两点。手机再也没有亮过。也许常升已经睡了,也许他还在玩,也许他正在跟明天确定出席的人拉群,群名叫做“周末聚”,里面没有我。这个想象让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我想从窗口跳下去——当然,只是想想,我永远不会跳,因为我连结束这一切的决断力都没有。我会继续活着,继续在这个九平米的房间里,继续用左手抠右手的死皮,继续等待下一条消息,下一次邀请,下一次让我证明自己依然存在于他人通讯录中的机会,然后继续搞砸它,继续分析它,继续在这分析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直到某一天,连我自己也厌倦了这无休止的自我咀嚼,直到某一天,连这过剩的意识也终于腐烂,变成一片麻木的、平静的、终于可以被称作“正常”的虚无。
窗外,天快亮了。城市正在醒来,那些正常的人们即将起床,洗漱,吃早餐,奔赴他们的岗位,继续他们健康而充实的生活。而我,一个意识过剩者,一个永远的地下室人,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做出了我唯一的、真正的决定——我决定不去。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了,而是因为,就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时间已经替我做出了决定,而我,只是被动地、屈辱地、却又带着某种病态的解脱感,接受了这个决定。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那块虎口的死皮,终于在我无意识的动作中被完整地撕了下来。血渗了出来,细小的,温热的,带着一种近乎亲切的疼痛。我吮吸着那滴血,在黑暗中,等待一个我不会出席的早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