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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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Neo，第 6492 号守望者。
在我的视野——如果在这个除了引力透镜效应1外便一无所有的虚空中还能称之为“视野”的话——正前方，是代号为“墓碑”的黑洞。它曾经是一颗恒星，质量是太阳的三十倍，在几十亿年前那场辉煌的超新星爆发中塌缩成了现在的模样。
现在，它是这片半径一百光年的死寂疆域里唯一的主宰。而我，则是依附在它吸积盘2边缘的一粒尘埃。
空间站的维生系统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那是核聚变反应堆最后的喘息。根据主控电脑“深蓝”的计算，反应堆的燃料将在三个地球日后耗尽。这是一个非常精确的数字，就像宇宙中的一切，最终都能被简化为冷酷的数学公式。
我没有感到恐惧。恐惧是一种属于生物圈时代的奢侈品，那是为了让原始人类在剑齿虎的獠牙下逃跑而进化出的本能。但在熵增的洪流面前，恐惧毫无意义。当你注视着宇宙像一盏耗尽油的灯一样慢慢熄灭时，你能感到的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宁静。
我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循坏过滤了无数次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陈旧感，就像这艘空间站的历史一样漫长。
我的任务很简单，甚至简单得有些荒谬：看守一块石头。
当然，那不是普通的石头。那是一块由强相互作用力4锁死的物质，长宽高各十米，表面绝对光滑，即使在显微镜下也看不到任何原子凹凸。它是人类文明在这个宇宙中留下的最后痕迹，被称作“文明数据碑”。
在大约五千万年前，银河系的人类文明意识到宇宙正在加速走向热寂5。所有的恒星都在老去，新的恒星不再诞生，星云变得稀薄，宇宙正在不可逆转地变冷、变黑。为了证明“我们曾经来过”，人类启动了“方舟计划”。
不是为了逃离，因为无处可逃；而是为了记忆。
这块数据碑里，蚀刻着人类文明从诞生到灭亡的所有信息：从第一只古猿仰望星空时的视神经电信号，到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从相对论的公式，到最后一位诗人写下的绝笔。所有的历史、艺术、科学、战争、爱情与仇恨，都被压缩成了原子级别的纹路，封存在这块永不磨损的石头里。
而我的职责，就是在能量耗尽前的最后一刻，将这块石碑推向黑洞的事件视界6边缘。利用黑洞巨大的引力弹弓7效应，将它加速到接近光速，抛向宇宙的深处——或者是抛向下一个宇宙的轮回。
这是一种绝望的浪漫主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海底前，拼尽全力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闲暇时...我拥有几乎无限的闲暇——我会通过神经接口读取石碑里的数据。
我最喜欢看的是“黄金时代”的影像。那是公元二十一世纪左右，那时的太阳还很温暖，地球还是一颗蓝色的行星，而不是现在这颗漂浮在星际尘埃中的冻结岩石。
影像里，人们在阳光下奔跑，由于重力适中，他们的骨骼纤细，肌肉松弛，脸上带着一种名为“幸福”的愚蠢表情。他们为房价、失业、恋爱这种微不足道的琐事烦恼，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处于宇宙中最罕见的伊甸园里。
这种景象常常让我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星舰文明末期的人来说，生存是唯一的公理。为了生存，我们抛弃了伦理，抛弃了艺术，把自己改造成了半机械的怪物。我们的皮肤是防辐射的聚合物，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纳米修复机器人，我们的大脑被植入了辅助芯片以剔除“多余”的情感波动。
在大迁徙时代，为了节省能源，我们实行了残酷的配给制。任何没有实用价值的个体——老人、残疾人、甚至是无法通过智力筛选的儿童——都被无情地遗弃在冰冷的太空站里，成为星空中的冻尸。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这句古老的格言在那个时代成了最大的笑话。如果你连岁月都没有了，文明又依附在何处？
我记得我的父亲。他是星舰动力组的一名工程师。在一次反物质引擎的泄露事故中，为了保住引擎核心，他手动关闭了隔离门，将自己锁在了充满高能辐射的舱室内。
他死前通过通讯器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Neo，保持冷静，检查 3 号阀门的压力读数。”
没有告别，没有眼泪，只有数据。这就是我们的时代。
然而，正是这样一群冷酷无情、像机器一样生存的人类，却在文明的最后时刻，倾尽所有资源建造了这块数据碑。
这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悖论。我们为了生存抛弃了人性，却又为了证明自己的人性而放弃了最后的生存资源。
或许，这就是智慧生命的诅咒。我们无法忍受自己毫无痕迹地消失。哪怕宇宙本身并未在意。宇宙只是一台精密的、没有感情的永动机，它遵循着热力学第二定律，冷漠地研磨着一切。
熵增是不可逆的。有序只是偶然，混乱才是永恒。
而我们是秩序的幽灵。
漫长的守望中，我也曾探测到其他的信号。
那是在三百年前，深蓝系统捕捉到了一束极其微弱的引力波8。经过解析，那是一组坐标，以及一段极其简短的信息。
只有三个字节。
翻译过来是：“快跑。”
我不知道这束信号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发送者是谁。它可能来自几百万年前的某个早已灭绝的文明，在引力波的海洋中漂流了无数个世纪才到达这里。
“快跑。”
这简直是宇宙中最幽默的笑话。跑？往哪里跑？整个宇宙都在熄灭。光速是不可逾越的墙，而宇宙膨胀的速度早已超过了光速。任何两个相距足够远的星系，都在以超光速彼此远离，永远失去了联系。我们都被困在自己的孤岛上，等待着最终的寒夜。
也许在很久以前，宇宙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但现在，森林已经烧毁了，猎物和猎人都饿死了，只剩下风吹过枯骨的声音。
我还观测过一次“神级文明”的遗迹。
那是一次壮观的恒星工程。在距离我的一千光年外，我看到一颗恒星的光度在短时间内发生了极有规律的闪烁。经过分析，我发现那是某种巨大的遮罩结构正在拆解那颗恒星。那个文明在试图收集恒星最后的一点能量，或者，他们在试图利用恒星的能量制造一个只有普朗克尺度9大小的微型宇宙，以躲避大宇宙的热寂。
但他们失败了。
那颗恒星突然爆发了，不是自然的超新星爆发，而是一种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的惨烈景象。时空结构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扭曲，仿佛有人用力在画卷上戳了一个洞。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无论是低等的虫子，还是能操纵恒星的神明，结局都是一样的。死亡是宇宙中唯一公平的裁决者。
看着那个光点熄灭，我摸了摸身边的石碑。它冰冷、坚硬、沉默。
“这就是你的价值。”我对着石碑自言自语，“那些神明试图逃离，结果灰飞烟灭。而我们选择了留下遗嘱，所以这块石头可能比他们活得更久。”
警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能量储备：1%。”深蓝冰冷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建议立即启动发射程序。”
时间到了。
我坐回控制台前，双手放在触控屏上。我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有些僵硬，但我并没有感到紧张。这个动作我在模拟器中已经练习了上万次。
调整姿态引擎。锁定黑洞的事件视界切线。计算引力弹弓的轨道。
“轨道计算完成。预计加速后速度：\(0.9999998c\)。预计留存时间：\(10^{30}\) 年。”
10 的 30 次方年。这是一个连质子都会开始衰变的时间尺度。到那时，这块石碑可能会成为这个宇宙中最后存在的物质结构。
“启动发射序列。”我下达了指令。
空间站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巨大的机械臂缓缓松开，那是最后一次拥抱。那块承载着人类文明全部记忆的黑色立方体，像一颗黑色的眼泪，滑向了那无尽的深渊。
我看着屏幕上的遥测数据。石碑正在加速，它离黑洞越来越近。在强大的引力潮汐作用下，周围的时间和空间都发生了扭曲。在我的视野里，石碑的图像变得红移10、黯淡，动作变得无限慢。
这是相对论的魔术。在石碑的参照系里，它可能只过了一瞬间就穿越了这片区域；但在我的参照系里，它的坠落仿佛变成了永恒。
“发射成功。”深蓝报告道。
我长舒了一口气。任务完成了。
作为第 6492 号守望者，我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人类文明的火种——不是生命的火种，而是记忆的火种——已经被撒向了虚空。也许在无数个亿万年后，当这个宇宙坍缩又重启，或者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某个智慧生命会捕获这块石头。
他们会解读上面的信息吗？
他们会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战争”，什么是“诗歌”吗？
不过好像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做过了。我们抵抗过了。
在这个冷酷的宇宙法则面前，即使是必败无疑，也傲慢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现在，空间站的灯光开始闪烁。维生系统停止了氧气循环。温度在下降。
我解开了安全带，让身体漂浮在微重力环境中。我飘到舷窗边，最后一次凝视那个巨大的黑洞。
它是那么黑，那么深邃，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也在凝视着我。
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不，这太自作多情了。深渊根本不在乎你。深渊只是在那里，依据广义相对论11弯曲着时空。它不在乎你的凝视，不在乎你的恐惧，也不在乎你的哲学。
寒冷开始侵入我的骨髓。我的呼吸变得困难，意识开始模糊。
在这最后的时刻，我没有去想那些宏大的公式，也没有去想人类的兴衰。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我小时候——如果那个培养槽里的童年算数的话——我在全息教学视频里看到的一朵花。那是一朵来自古地球的蒲公英。
它生长在废墟的缝隙里，茎秆纤细，顶端顶着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球。风一吹，那些种子就飞了起来，像一把把微型的小伞，飘向远方。
它们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也许是肥沃的泥土，也许是干裂的水泥，也许是火海。但它们还是飞了出去，义无反顾。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
宇宙正在死去，但这不妨碍一朵蒲公英的绽放。
我的眼皮很重。黑暗从四周涌来，温柔地包裹了我。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微秒，我仿佛看到那块黑色的石碑，化作了一颗星辰，划破了这永恒的长夜。
晚安，人类。
晚安，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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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黑洞或其他致密天体旋转的物质流，因摩擦发热而辐射出高能X射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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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核心概念，指在一个孤立系统中，混乱度（熵）总是倾向于增加，直至达到最大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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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界四种基本力中最强的一种，负责将夸克束缚在一起形成质子和中子，并将原子核束缚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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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演化的终极命运假说之一，指宇宙因熵增达到最大值，所有能量分布均匀，无法再进行任何物理过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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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的边界，在此边界之内，引力强到连光都无法逃逸，因此外界无法观测到内部发生的任何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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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曲率的涟漪，由大质量天体加速运动（如黑洞合并）产生，以光速向外传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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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学中最小的可测长度单位，在此尺度下，经典物理学失效，量子效应占主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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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光源背离观测者运动时，其发出的光波波长变长，在光谱上向红端移动的现象，常用于测量天体退行速度。多普勒效应的一种表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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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提出的引力理论，认为引力不是一种力，而是由质量引起的时空弯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