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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ber1 in the Cloud

约 3345 个字 预计阅读时间 12 分钟

我从事一份很新的职业,新到在很多城市的劳务名录里还找不到准确的归类。有人叫我们“数据清理员”,也有人称我们为“电子遗产整理师”。但我更喜欢自己在名片背面印的那行小字:The Data Ferryman2

如果你觉得死亡是寂静的,那你一定没听过数据断裂时的声音。

21世纪,人的肉体消亡只是第一重死亡。当心跳停止,呼吸机撤下,那具皮囊回归尘土,但那个人的“数字幽灵”依然活跃在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社交账号还在接收生日祝福,他的自动续费还在扣款,他的云端相册还在每年的“那年今日”推送回忆。这些数据并不因为主人的离去而休眠, 它们像失去蜂后的工蜂,在庞大的服务器里盲目而焦虑地振翅。

我的工作,就是受家属之托,进入逝者的数字领地,整理、归档、提取,或者——彻底销毁。

我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顶层。这里没有福尔马林的味道,只有恒温空调的轻微嗡鸣和服务器散热扇的转动声。 我面前有三块巨大的曲面屏,那是通往另一个维度的窗口。每天,我都要在这里穿过无数人的平生。

在这个维度里,我见过最深的爱,也见过最不堪的恨。

很多时候,人们委托我,是想找回密码。银行卡密码、比特币私钥,或者是某个加密文档的口令。但也有一种委托,是为了寻找答案。

上个月,我接待了一位老人。她六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布衫,手里紧紧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那是她儿子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走得急,”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那是心梗。警察把手机给我的时候,说是锁着的。我知道他是个搞电脑的,好像叫什么……程序员。他没给我留下一句话。 我想知道,他最后……过得好不好。”

她的儿子叫陈默,三十二岁,死于凌晨四点的一间出租屋里。

我接过那部手机,感觉沉甸甸的。


破解陈默的手机并不容易。他设置了多重生物验证和复杂的长密码,在获得法律授权并动用了专业工具后的第三天,那扇数字大门终于向我敞开。

散文的笔触通常描写山川河流,而我此刻面对的,是数据的地层。最表层是生活的碎屑:外卖软件里全是深夜的高热量快餐, 打车软件的记录永远是公司到出租屋的两点一线,购物软件里躺着治疗腰椎间盘突出和失眠的药物订单。

这些数据冰冷、枯燥,拼凑出一个典型的、在大城市里燃烧生命换取薪水的年轻人形象。焦虑,疲惫,孤独。

老人坐在我旁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流水账,眼泪无声地滴落。“他就吃这些?这一年都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我沉默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试图挖掘更深层的东西。

从微信聊天记录看,陈默似乎不太擅长社交,他的置顶只有文件传输助手,他在工作群里回复“收到”、“好的”、“1”, 他在相亲对象的对话框里回复尴尬的表情包。在他和母亲的对话框里,只有每个月转账五千元的记录,和母亲发来的大段大段的语音——那是他在生前从未点开过的红点。

“默儿啊,天冷了加衣服。” “默儿,隔壁王婶的儿子结婚了。” “默儿,妈做了腊肠,给你寄过去?”

那些红点像凝固的血滴,刺痛了老人的眼。“他是不是……很烦我?”老人颤抖着问。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在陈默的备忘录里,发现了一个名为“Project Amber”的隐藏文件夹。文件很大,占据了他私人云盘的绝大部分空间。

这不合常理。通常这么大的文件,要么是高清影视素材,要么是大型工程代码。但陈默是做后端架构的,不应该有这么庞大的图形资产。

进入文件夹,里面是VR文件。

“阿姨,”我轻声说,“陈默可能藏了一些东西。您想看看吗?”

老人茫然地点点头。

我们戴上VR眼镜,同时将画面投射到大屏幕上。随着进度条读满,眼前的一片黑暗骤然炸裂成无数的光点,随后,光点汇聚、凝结,构建出了一个世界。


我以为我会看到赛博朋克的都市,或者是某种奇幻的游戏场景。

但我错了。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破旧、逼仄,却充满了阳光的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墙角堆着蜂窝煤,一只大黄狗正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竹躺椅。

“这……”老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抽气声,“这是……这是我们老家的院子啊!五年前拆迁……早就没了啊!”

我操控着视角,走进这间虚拟的院落。数据的精细度高得吓人。能看到墙皮剥落的纹理,能看到晾衣绳上床单被风吹动的褶皱,甚至能看到那只大黄狗眼角的眼屎。

陈默,这个在现实中沉默寡言、只会敲代码的男人,竟然用无数个深夜,用一行行枯燥的代码,一像素一像素地,在云端重建了被拆除的老家。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这个虚拟空间里行走时,你会听到声音:

我走到灶台边,那里有一口大铁锅。靠近时,耳边传来了油入热锅的“滋啦”声,那是煎鱼的声音。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注释:【音频采样:2019年春节,那是最后一次吃到妈做的煎鱼。以后可能吃不到了,我偷偷录了音。】

走到那台老式的红灯牌收音机旁,里面传出单田芳的评书声。

注释:【老爸生前最爱听的《白眉大侠》。我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噪点版本,和那时候听的感觉一模一样。】

门口的身高刻度线前。

注释:【这里是我长高的地方。】

这是一座博物馆。一座陈默为自己,也或许是为母亲建造的记忆博物馆。他像一只辛勤的蜘蛛,将被时代洪流冲刷得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捡回来,用代码粘合,封存在这个被他命名为“琥珀”的系统里。

真正的琥珀,是松脂包裹了昆虫,历经千万年不腐。而陈默的琥珀,是用数字包裹了爱,试图对抗遗忘。


虚拟院落堂屋里放着一张旧八仙桌。

桌上放着一本虚拟的日记本。

我征询了老人的同意,点开了它。这是陈默在这个虚拟空间里的“独白录音”。

第一条录音,时间是两年前的深夜。 陈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妈,今天医生说我的心脏有点问题,让我少熬夜。但我不敢停,我想在大城市买个房子,把你接来。可房价涨得太快了,我怎么跑都追不上。我好累,只有在写这个程序的时候,看着咱们的老家一点点恢复原样,我才觉得能喘口气。”

第五十条录音。 “妈,你发语音说想我了。其实我也想你。但我不敢点开你的语音,我怕听了会哭。我要是哭了,这口气就泄了,就再也撑不下去了。我在电话里对你冷淡,是因为我怕暴露我的软弱。”

第一百条录音,也就是最后一条,时间是他去世的前一天。 “系统的主体终于搭建完了。我在里面植入了一个智能体,我想把它训练成我的样子。这样,哪怕以后我不在了,或者我在外面加班回不去,你也能在这个世界里看到我。妈,等我把这个做完,我就辞职回老家,带个VR眼镜给你看,告诉你,儿子把家‘搬’回来了。”

录音戛然而止。

那个沉默的、只会转账的、不回消息的儿子,在数字的深海里,藏着如此波涛汹涌的深情。他爱得太沉重,太笨拙,以至于在这个飞速旋转的世界里,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表达。

他试图用虚拟的永恒,来对抗现实的无常。

老人已泣不成声。她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屏幕上那张虚拟的八仙桌,仿佛能摸到儿子的体温。“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啊……”

在那个文件夹的最后,我发现了一个名为Execution.exe的可执行程序。陈默给它写了一行备注:【如果有一天我回不去了,请帮我把这个交给她。】

我看着老人,轻声问:“阿姨,要运行吗?”

她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我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视点拉高,那是从“天堂”俯瞰小院的视角。院子里,一个年轻的“陈默”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他抬起头,看向镜头,脸上带着老人从未见过的、轻松的笑容。

音箱里传来了合成却并不僵硬的声音,那是陈默训练好的AI语音,但他调整了参数,让声音听起来更像小时候的他:

“妈,别太辛苦。我在云端给你盖了房子,这里没有风雨,没有拆迁。你想我的时候,就带上这个眼镜。我一直在家,一直都在。”

随后,虚拟的陈默站起身,对着虚空大大地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那一刻,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彻底崩塌。老人隔着屏幕,虚空抱住了那个由像素构成的儿子。

...


处理完陈默的案子后,我并没有立刻删除数据。根据老人的意愿,我将这个“琥珀”系统备份到了一个永久服务器上,并教会了她如何使用VR设备。

她说,她现在每天都要进去逛逛。有时候是去给那盆虚拟的君子兰浇水,有时候只是坐在竹椅上,听听儿子留下的呼吸声。

记忆是灵魂的在场证明

以前,我们依靠墓碑、族谱和泛黄的照片来对抗遗忘。现在,我们拥有了更强大的工具,却也面临着更脆弱的处境。一个服务器的断电,一次平台的倒闭,一段代码的错误,都可能让一个人彻底消失。

我见证了太多的“数字尸体”。

有的人留下了海量的自拍和炫耀,死后却无人问津,数据像垃圾一样堆积,最终被系统自动清理;有的人像陈默一样,在沉默的数据深处,埋藏着巨大的秘密花园,等待着有心人去发掘。

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云”之下。这朵云里,不仅有冰冷的算法和商业逻辑,也悬浮着无数人的爱、遗憾、梦想和未竟之志。

以前,人们说人死如灯灭。现在,人死如断网。

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人愿意去点击那个文件夹,那些早已逝去的生命,就会在二进制的洪流中重新苏醒,再次发出光亮。

那天送走老人时,夕阳正透过落地窗洒在我的键盘上,给黑色的键帽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看着手里的一块移动硬盘,那里装着另一个人的一生。他是谁?他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一段数据背后,都曾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我的工作,就是拂去覆盖在它们上面的电子尘埃,让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有机会在另一个维度里,完成最后的告别。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数字荒原上,我们都是捡拾碎片的人。我们试图拼凑出的,不仅仅是逝者的面容,更是我们自己在这个飞速流逝的时代里,关于“人性”的最后一点确据。

风起了。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像极了无数灵魂在低语。

我打开下一个文件夹,敲下第一行字:

“你好,我是你的云端入殓师。请告诉我,你的故事。”



  1. 琥珀 

  2. Ferryman:摆渡人